《最後一個漁佬兒》李杭育

《最後一個漁佬兒》

李杭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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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落山的當兒，福奎想起該去收一趟滾釣了。他貓起身子拱出船棚，站到堤坡上，野狗覓食似有所期望地嗅著那帶點鹹味的江風，彷彿憑他這隻閃閃發光的像是剛刷上油漆的鼻子便曉得有沒有大魚上鉤。

　　他的船棚塔在堤岸下一條小水溝上，遠遠望去像座墳墓。這兒的死人沒有被埋到地底下的。墳地上是一座座齊腰高的青磚小屋，蓋著瓦片，還開了小窗，考究得叫活人都羨慕。福奎的船篷是茅草苫的。他窮得恐怕死後也住不上那樣的屋子，只配縮在草窩裡升天。

　　當然這會兒他離死還遠。他精壯得像一隻硬梆梆的老甲魚，五十歲了，卻還有小伙子們那種荒唐勁頭，還能憑這點勁頭搞上個把不大規矩的婆娘。他的赭紅色的寬得像一扇櫥門似的脊背，暴起一稜稜筋肉，像是木匠沒把門板刨平；在他的右邊肩胛骨下，那塊暗紅色的疤痕又恰似這櫥門的拉手。這塊傷疤是早先跟人家搶網幹起仗來；被對方用篙子上的矛頭戳的。

　　福奎提了一隻盛滿蚯蚓的甏子，朝沙灘盡頭的江邊走去。他光著上身，只穿了條又肥又大還帶點碎花的土布褲衩，走起來十分涼爽，跟光屁股一樣滋味。他睡覺也總喜歡赤條條的。光著睡舒坦、爽氣。這條褲衩是阿七給他的。那幾年他是她守寡後的頭一個相好。她本來會嫁給他的，只因為他太窮了，窮得連褲衩都問她討，才沒嫁成。

　　江水退潮了，他的船擱淺在遠離水邊的沙岸上。他那雙光著的大腳噗哧噗哧地踏著鬆軟的沙土。沙灘整整曬了一天，這會兒還有點燙哩。不過福奎的腳底板厚得像是請鞋匠給掌了兩塊皮子，已經不大能覺出冷暖了。他走到船旁，背起一根拴在船板窟窿裡的繩索，把船拖下江裡。

　　這條平底小船比福奎的個頭大不多少，躺下身去，每每叫他想到這傢伙做他的棺材倒挺合身的，再加個蓋兒就成。

　　他盪開船去，在船尾躺下身來，攤開兩條毛茸茸的粗腿，左右開弓，蹬起雙槳。葛川江上的漁佬兒都會這麼幹，為的是能騰出手來下網、收釣。福奎的熊掌似的大腳此刻比貓爪子還靈巧。他扯開那對蘑菇蛋似的腳拇趾，勾住槳柄，兩條腿一屈一伸，槳板一起一落……

　　夕陽像在江上撒了一把簇新的金幣，江面金光耀眼。

　　船到江心了。離小船不遠有一個毛竹罐做的漆得紅白相間的大浮筒。順著水流往下數，一共有八個這樣的浮筒，每個相隔三十多米，一溜排開。這就是福奎兩個多鐘頭前佈下的滾釣。他使勁蹬了幾下船槳，靠向滾釣的第一個浮筒。

　　滾釣順水布放，收釣也得順頭收起。在一條長幾百米的只有單股電線那樣粗細的尼龍繩的一端，拴著一塊大石頭，它沉在江底，以免滾釣漂走。憑借那些浮筒的浮力，尼龍繩從江底斜著升起，浮出水面。繩子每隔三五米又繫著一個豬尿泡做的小浮標，遠看像一串水裡冒起的氣泡。浮標下垂著裝有釣鉤的尼龍魚絲，長的有十多米，短的只有兩三米，因為魚群游來有深有淺。滾釣是專為釣大魚的，它的釣鉤比一般人在河裡用釣竿釣魚所用的釣鉤要大得多，穿上蚯蚓，就像套上塑料軟管的衣架鉤子。魚上鉤的話，這隻釣鉤上的浮標就會沉入水裡，漁佬兒憑這個便知道該收哪隻釣鉤，而別的空釣則不必牽動。假如上鉤的是一條特別大的鯉魚或者花鰱，它拚死掙扎，全部釣鉤就會一齊向它滾來。它越是翻騰，釣鉤便扎得越多。這就是滾釣的厲害。

　　可惜，這厲害傢伙越來越沒有用武之地了。葛川江的污染一年比一年嚴重，兩岸的漁佬兒又只捕不養，眼下江裡的魚怕是還沒對岸的九溪自由市場上擱著賣的魚多，更別提什麼大魚了。

　　福奎的船順著那一溜浮標往下漂著。有幾個浮標半沉半浮，上下跳動。他收起幾條不到半斤重的小鯧條子，心裡很不痛快。為這麼幾條小玩藝兒是犯不著下滾釣的。他撒一網也不止這點收穫。這年頭連魚都變得鬼頭鬼腦了，小鯧條子居然也潛下深水裡去咬鉤，居然還咬上了。福奎對此很不理解。他從釣鉤上摘下小魚，又往鉤子上重新穿上了蚯蚓。

　　這時，福奎遠遠望見西岸船埠頭走下一個穿得很招眼的女人。她下到一條小舢板上，身子一扭一扭地朝他這邊搖了過來。福奎眼力不錯，老遠就看清了這是阿七。他甚至能猜到她一準是到西岸找官法師傅去的。

　　西岸是省城賓州的南郊，是個風景很好的療養區，也是賓州南郊最大的居民點。早些年，葛川江這段江面上少說有百把戶漁佬兒，光他們小柴村就有七十來戶，大都常年泊在西岸，一早一晚下江捕魚，就近賣給九溪新村的居民；白天則補織漁網，修整滾釣。那日子過得真舒坦，江裡有魚，壺裡有酒，船裡的板鋪上還有個大奶子大屁股的娘們，連她大聲罵娘他都覺著甜溜溜的。那才叫過日子呢！而頂要緊的是，那時候，他柴福奎是個有臉面、有模樣的漢子，受人敬重，自己也活得神氣。九溪的居民們唯獨對他不用「漁佬兒」這個帶點輕蔑的稱呼。他甚至還跟療養院裡養病的一位大首長交了朋友。那回官法師傅領來那位大首長到他船上挑了幾條剛釣上的大鱖魚，讓他有機會跟大首長一起喝喝老酒，拉拉家常。

　　官法師傅在療養院當廚師，是小柴村人的本家。有這層關係，小柴村的漁佬兒常有用得著他的地方，都拿他當大，打了魚總給他送幾條去。官法師傅吃魚從不花錢，對此街坊們都羨慕不已。日子一長，自然有人求上門來，求官法師傅替他們牽線買魚。官法師傅社會責任感很強，一向助人為樂，當然願意為大家包攬魚蝦生意。起先，江裡有的是魚，足夠供應所有的西岸居民，官法師傅的作用還不很突出，只是難得有一兩回因為壞天氣魚打得少而有幸露一手。直到後來，魚一年比一年少了，少得每天街口的魚攤子剛擺起一根煙的工夫就得收攤了，這光景，官法師傅便大有作為了。他索性取締了街口的魚攤子，叫漁佬兒們每天一早把魚筐抬到他家裡來，由他做主，該賣給誰和不賣給誰，甚至魚價也由他定，彷彿他的家就是國家的物價管理機構。久而久之，街坊們背地裡給這位熱心腸的大師傅起了個不大好聽的外號──漁霸。

　　福奎和官法本是堂兄弟，早先十分要好。這兩年，因為江裡打不到魚，小柴村的漁佬兒全都轉業了，剩下他自己一個，偏偏又手氣不好，官法師傅也做不成「漁霸」了，他倆之間沒啥生意上的來往；特別是阿七插了一槓子，從他的窩裡爬到了官法的床上，弄得老哥倆見了面彼此都很不自在。官法像是有點歉意，他則覺著自己矮了一截。就這樣，他倆漸漸疏遠了。

　　阿七的船離他越來越近。他已經能看清她身上穿著的簇新的短袖衫的白底上那一個個深藍色的圓點兒了。

　　前些日子，他聽村裡人說阿七常在對江官法那裡過夜，總有點將信將疑。阿七今年四十歲了，十年前她男人死在江裡，此後她一直打算改嫁，卻總沒嫁成。她名聲不好，村裡人又總愛對她捕風捉影，那些糟蹋她的話不大靠得住。今天，他可是親眼看見她從西岸過來的，還打扮得這麼招搖，彷彿她覺著自己還是個大姑娘……八成是這麼回事。無風不起浪嘛。

　　福奎正想著，忽然覺出手上剛拎起的那根釣絲有點份量。沒等他收上魚來，靠近他船旁的阿七就對他嘲笑來：

　　「呦，福奎，」她指著他船裡那堆小鯧條子，「好大的魚呀，今日你可發了！嘻嘻……」

　　福奎臉紅起來。真後悔剛才忘了拿草帽把這堆魚蓋上。對葛川江上的漁佬兒來說，釣這種小不點兒的貓魚兒，就像沒本事的狗偷自家窩旁的絨毛小雞填肚皮，實在是很丟臉的。特別是在這個女人面前。他低下頭，遲疑地拎起手裡那根釣絲，心裡賭咒著，老天爺給點面子吧，這回莫讓他再出洋相了……

　　「呦！鰣魚！」阿七搶在他頭裡驚叫起來，激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天哪！該不是龍王顯靈，你時來運轉了吧……我說福奎，好多年沒聽說這江裡還有鰣魚了，我都差不多把鰣魚的樣子忘記了……真扎眼！它少說有三斤重哩……這回可叫我講著了，今日你倒真是發了！」

　　「我腦子不糊塗。」福奎也得意起來。「你剛才是挖苦我呢。」

　　「話可不能這樣講。我那是給你沖沖晦氣呢！」

　　「你倒嘴巧……」

　　「可不是巧麼！我一來，你的手氣也來了。我話還沒講完，你就釣起了這傢伙……福奎，不要不識好歹。今日還有我一份功勞哩。」

　　說著嘴的當兒，福奎收拾好釣鉤，掉轉船頭，隨阿七一起往回劃了。滾釣還留在原處。還有幾條咬上鉤的魚來不及收起來。葛川江的漁佬兒有個迷信的說法，以為有了意外的收穫就不該再往下收了，免得越收越不景氣，把先前的手氣全給敗了。留著好手氣下回用，福奎也信這話。

　　「這條魚能賣十塊錢呢，福奎。」

　　「我不賣。」

　　「不賣？」

　　「留著自家吃。」他這是真話。他至少有五年沒打著過鰣魚了。剛才釣上它的那一瞬間，他愣了一會兒，簡直沒敢認它。鰣魚是葛川江裡最名貴的魚種，肉嫩、味鮮，眼下自由市場上起碼能賣三塊錢一斤。要是每天能打著這麼一條鰣魚，哪怕就這一條，他倒真能發了。可惜呀，如今鰣魚稀罕得很，幾乎在葛川江裡絕跡了。這條傢伙是從哪兒鑽出來的，他怎麼也弄不明白。不過有一點他是明白的：這也許就是葛川江裡最後一條鰣魚了，就像他本人是這江上的最後一個漁佬兒。最後一個漁佬兒享受最後一條鰣魚，這倒是天經地義的。他相信自己有這個口福。這條鰣魚他要留著自己獨個兒吃……也許，應該叫阿七也嘗嘗……瞧她這會兒饞的，像隻貓兒……

　　福奎斜過眼盯著阿七那一扭一扭的屁股。她站著搖櫓，舢板緊挨在他的船旁。他躺在船尾，還像先前一樣用腳蹬槳。他的腦袋斜對著她的屁股。這娘們曾跟他一起過了八年。起先當然是偷偷摸摸的，她不敢留他過夜，因為她的寶子把她看得緊。爹死那年，寶子已經懂事了。她只比寶子大十六歲，她當媽的時候真還是個小姑娘哩。她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不願在他眼皮子底下胡來。直到後來寶子娶了媳婦，小倆口跟她分開過了，她的名聲也臭開了，她才破罐子破摔，公然養漢了。約摸有一年光景，他倆每夜都一起睡，來往毫不避人，儼然是一對正經夫妻，就差在人家面前提起「我那口子」如何如何了。那時候，村裡人都認可了他倆，都等著喝他倆的喜酒。儘管是續娶、改嫁，酒總歸要喝的。

　　「你老盯著我做啥？我沒穿褲子嗎？」

　　福奎把臉掉開了。不知怎麼搞的，好像阿七對他施了什麼妖術，弄得他這個半截入土的人還老想些不安分的念頭。此刻，要不是隔著船，他真想把她掀翻在地，拿拳頭對著她說：嫁給我，阿七，不要再跟官法鬼混了！我老了，一個人在江裡打魚太孤單了，你來做個伴吧……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改口了：「這陣子，官法……還好吧？」

　　「呦，你怎麼曉得我去尋官法了？」

　　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話來。他覺出自己好像在吃醋。在他這年紀上，跟人吃醋總不大像話。你這老東西中了什麼邪！他罵自己，沒沾過女人嗎？

　　「病是好些了，」阿七告訴他，「可心病難除啊！自從村裡人都改行上岸種地，官法當不成『漁霸』了，他就沒早先那麼虎生生了，就跟吃不上奶的娃兒似的。早先官法在街坊們眼裡不比他們的療養院長官兒小多少，眼下可比臭狗屎還不如了……他有病，提早退休了。如今一個人閒在家，孤單單的，只好成天價灌黃湯，灌得臉孔越來越乾巴，像張揩屁股的草紙，又黃又皺……有個娘們照顧他就好囉！」她停下手裡的櫓把，直起身子，遲遲疑疑地說：「福奎，有件事情……問你討個話。」

　　「啥事情？」他也收住腳，任小船自己漂著。

　　「寶子成家後，我也蠻孤單的……官法要我跟他去做伴。」

　　他差點沒嚷嚷起來：我不孤單麼！我也巴不得有個娘們做做伴呀！……不過他馬上想到，他能跟官法比麼？人家是國家的人，老來生活有著落，吃穿不愁，而他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

　　「這些年你待我不錯，這事情我不瞞你。」

　　「我不管。」福奎有點惱了，「你想嫁誰嫁誰，我管不著！」

　　「你不用跟我翻臉！」阿七也火了，索性扔下櫓把，兩條胳膊往腰上一叉，像要跟他打架。「憑良心講，我待你不薄。我三十守寡，等了你十年，別的不要，只指望你能存點錢造幢屋，日子過得像個人樣。可你偏不聽，偏逞強，充好漢，像守著你爹墳似的守在這江裡，打那點貓魚兒真還不夠一頓貓食。你倒撒泡尿照照你這窮模爛樣的，連條褲頭都買不起，大白天穿姘頭的褲衩，你也不覺著丟臉！你不聽我的話，弄得越來越潦倒，還有臉孔跟我耍態度……我可不能老給你當姘頭！有本事，你造幢屋，明媒正娶嘛！」

　　「你嫌我窮……」他有點委屈地說。

　　「嫌你窮又怎麼的？你是自作自受！再說，眼下窮可不是樁光彩事情，不比早些年了。我說福奎，人家能富，你怎麼就富不了呢？有本事你也富富嘛！」她放下胳膊，重新操起櫓把搖了起來。「說實在的，我可沒受窮的癮。我這輩子夠苦的了，我得享點福了。跟你困草窠，喝西北風，我沒這胃口。」

　　福奎不再還嘴了，沒精打采地蹬起槳來。天色越來越暗，江面上升起灰濛濛的水氣，像是整個天地都被洗去了顏色。

　　「你啥時候過去？」他問。

　　「快了。不過我走以前還想幫你一個忙。」她像是捨不得跟他分手似的，親親熱熱地看了他一眼。「福奎，你幫我拉扯過寶子，我忘不了你的情份。」

　　「莫提這些了。」他剛才被她數落得垂頭喪氣，此刻心裡才好受起來。阿七還記著早先的情份哩。

　　「我走了，公社味精廠就缺一個打雜的。我跟隊長講了，他答應讓你頂我的缺，只要你自己再找大貴求個情，這事情就成了。到廠裡做，生活輕鬆，又有固定收入，比在這連根毛兒都不見的江裡打魚牢靠多了。聽我的話沒錯，福奎！人老了，總得有個靠頭。」

　　大貴是社管會委員，也是福奎的表外甥。不過福奎從來沒沾過他什麼光。

　　船到岸了。順著東溪往上，到小柴村還有三里路。阿七得搖船回家。福奎因為夜裡還要再收一回滾釣，就把船划進了他的船棚。他拴好船，把那條鰣魚和一堆小鯧條子統統扔進魚簍，走上了東溪的堤岸。他步行，走得比阿七的船快，不一會兒就趕上她了。

　　「阿七，到了家，你也來嘗嘗鰣魚。」

　　「好，我一定來。」她在水上應著，吃吃地笑著。

　　福奎加快了步子。他得趕緊到家，把魚燒好。鰣魚最好清蒸，光擱幾片蔥葉就成。路過人家的菜園子，福奎順手拔了幾根小蔥。他邊走邊理，掐成一截一截，握在手裡。

　　小柴村緊貼在東溪的北岸，溪上有條新架的拱橋，過了橋便是公社所在地大柴村，眼下倒更像個鎮子了。橋的兩旁，河埠頭那些木樁上拴著好多漁船，橫七豎八，像是躺了一地死人。多半的船都常年不用了，有的已經霉爛，有的散了架，有的船幫上長滿了青苔和寄生螺，彷彿它們幾百年前就被扔在了這兒。

　　福奎的手上魚腥味很重，到家的時候，那把蔥葉像是已經跟他的魚煮過一開了。

　　他的家知識一座小草棚子，是拿竹片夾上麥草苫的。這地方瓦房叫「屋」，草房叫「舍」，而福奎的連「舍」都算不上，村裡有些富足人家的豬圈都苫得比他的草舍考究。福奎好不費力地用肩膀撞開門板，呼地一聲，門框往下一墜，險些碰著他的腦袋。這扇門要關上可不容易。他扔下魚簍，用腳使勁頂起那根蛀掉了底腳的門柱子，就勢把門推上。他屋裡沒蚊帳，敞著門的話，夜裡蚊子會把他吃了。

　　時候不早了，魚得趕緊剖洗。福奎坐在水缸旁的一塊大橡樹樁上，剖開魚腹，挖出肚腸。吃鰣魚是不刮鱗的。蒸在鍋裡，那鱗會瀝下一層油來，使魚肉更嫩、更鮮。鱗片嚼在嘴裡，咯吱咯吱的，也很好吃。福奎把魚腸從窗口甩了出去。他的草屋只分兩間，一間睡覺，這一間是灶間，連做帶吃。除了吃飯、睡覺，他什麼也不需要。灶間裡堆滿了雜物，破漁網掛得滿牆都是。西邊牆腳下長出了幾蔟帶花點的蘑菇。一隻胖得圓滾滾的大黑貓蹲在鍋台上，不動聲色地盯著福奎手上的大魚。它在這兒常有魚吃，而這份人家啥也沒有，老鼠都不屑光顧，所以它清閒得很，享福得很。

　　一隻蜘蛛從樑上吊下來，正好落在福奎的鼻尖上，癢癢的。他抹了一把，蜘蛛溜上去了，可是沒等他把洗好的魚放進鍋裡，那傢伙又落下來，在他臉上爬了一圈，彷彿對他這張黑不溜秋的老臉很感興趣。

　　這當兒，外邊忽然響起手扶拖拉機的突突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他家門外。

　　來者是大貴，他的表外甥，一進門便像個大喇叭似地哇啦起來：「好哇，二舅，聽阿七講你今日釣上一條鰣魚。好多年沒吃到鰣魚了。我那塘子裡養不活鰣魚。今日借你的光，來嘗嘗。」

　　福奎很不情願地把他讓進屋來，心裡一個勁地罵阿七嘴快。

　　「魚蒸上了麼？」大貴坐到床上，朝灶間那邊使勁抽了抽鼻子。

　　「不急……先燒飯。」福奎咕嚕了一句，走進灶間，呆呆地盯著那條擱在大盤子裡的鰣魚。他不是小氣鬼，換作任何一個村裡鄉親來跟他分享今日的口福，他都樂意，而偏偏對大貴，他一百個不情願。他忘不了這個表外甥敲過他的竹槓，敲得好狠啊！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那回他倒霉透了。他的滾釣被不知哪條瞎了眼的輪船捲跑了，一個釣鉤也沒留下。他咒天罵地，把自己都罵糊塗了。等到腦袋清醒過來，他又得為釣鉤犯愁。他跑了好多地方，卻到處買不到他這號的釣鉤。在大柴村，生產資料門市部的營業員告訴他，這號背時貨早就不生產了，眼下葛川江的漁佬兒都上了岸，成了莊稼佬兒。人家不會專為他一個戶頭生產那玩藝兒。「拉倒吧，老爹！」那營業員好心開導他，「如今的漁業生產講究科學化、現代化。在江裡下滾釣打魚，這方法實在太原始了！何況這些年江水污染得厲害，魚都死光了。你看人家大貴，承包個魚塘，好生養著，塘裡的魚就像鍋裡煮著的湯團兒，一伸手就能撈上幾條。去年他賺了八千塊，自家買起了拖拉機。你呢，老爹？」他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他也實在琢磨不了什麼「科學」呀、「污染」呀、「原始」呀……這些讓牛去琢磨，它們腦袋大。照他想來，江裡的魚跟果木樹一樣，也分大年小年。沒準明年又多起來了呢。早先，他手氣好的日子，一天能釣百八十斤。最大的，一條就能賣二十塊錢。講不定挺過這幾年，早先的好年景還會再來。就這樣，他去找了大貴，因為他曉得大貴手頭有一副鋼火很好的上等釣鉤，八成新的，正經是十八里浦胡老大的手工貨。「胡老大死了，三個兒子都進城當工人了，他們家的祖傳手藝也就到此為止了。」大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等他琢磨琢磨胡老大的死跟他有什麼關係。「說真的，二舅，這興許就是胡老大留下的最後一副釣鉤了，我想留著做個紀念……你曉得麼，將來這物什值錢得很，沒準能進博物館呢……啥叫博物館？啊，就是把七老八古的物什統統堆在一幢房子裡……啥？嘖嘖，你可真是土包子！打個比方講，要是你手頭有一根姜太公用過的釣魚竿，或者哪怕是托塔天王屙下的一堆臭屎，你也能發大財了！……當然，胡老大剛死不久，這副釣鉤還不能算是出土文物，不及姜太公的釣魚竿值錢。不過報紙上講，眼下外國人都肯花大錢收買這號斷子絕孫的手工製品……說到頭來，這副釣鉤我得留著，除非……那回五喜拿六條大鯉子來換，我都沒答應呢。」大貴最後那句話他聽明白了。那以後兩個月裡，他一共給大貴送去了十條大鯉魚，才算把那副釣鉤換到了手。跟聽生產資料門市部那個營業員的開導一樣，大貴這番指點他也多半琢磨不了。博物館、出土文物、外國人如何如何，這些都離他十萬八千里。他能琢磨的，就是吃飯、睡覺、下滾釣，還有到時候叫人家敲一下竹槓……

　　葛川江的漁佬兒八輩子碰不上一樁了不得的大事，所以，沒有比被人家當作孱頭敲了竹槓更叫他們覺得丟臉的了。被人騙了，耍了，還可以裝傻，權當沒覺出有這碼事。可認了敲詐，你就沒法裝模作樣了，因為敲詐總是明著來的。當一回傻子總比當一回孱頭臉面上好看一些。

　　有過那樣一回來往，今日再讓這龜孫吃他的魚，喝他的酒，還給他看那副不吃白不吃的無賴相，這光景，福奎那點肚量肯定包涵不了。人家打你巴掌，你卻彎下腰去親他的屁股，這倒真夠得上孱頭了。

　　不過漁家從來沒有轟客人出門的道理。福奎揭開鍋蓋，為難地瞅著那條上面撒著些蔥葉的鰣魚。

　　黑貓跳上鍋台，戰戰兢兢地湊近魚盤。

　　「哈！你也想嘗鮮？」他抓起老貓，想從窗口把它扔出去。可轉念一想，反倒把魚扔了給它。

　　今日能幫他打發走大貴的，看來只有這畜生了。這倒也爽快！他寧肯自己也不嘗。

　　黑貓大口大口地撕咬著鰣魚，彷彿福奎自己在撕咬著大貴。他興奮得渾身打顫。

　　他走進隔壁屋裡。大貴問道：「魚蒸上了吧，二舅？」

　　「屁！叫貓叼去了。」

　　「啥？」大貴像個炮杖似的蹦了起來，忽地衝進灶間，差點踩著饕餮而食的老貓。

　　「哎呀呀，該死的畜生！」他剛抬腿，那貓便倏地溜了。魚已被它撕得稀爛。福奎看大貴的樣子，好像那魚若還不曾被撕成這樣，但凡稍稍有些囫圇，他八成還會拿回家去洗洗蒸蒸吃了。「二舅，你怎麼搞的！……哎呀呀，太可惜了！……這該死的貓，換成我的話，非把它宰了不可！」

　　無論如何，魚是吃不成了。大貴沒精打采地跟福奎閒扯了幾句，敗興地走了。

　　福奎望著大貴的手扶拖拉機蹦蹦跳跳地開上了橋，快活得哼起小調兒來。不過他哼得不成調兒，倒更像是哞哞的牛叫。

　　他把小鯧條子都洗了出來。等歇兒阿七來了，他只能拿這些來招待她了。小鯧條子味道也不差，只是刺多些。他把盛了魚的盤子放進鍋裡，坐到灶堂跟前，點著了柴火。

　　火燒得不旺。他慢騰騰地往裡添柴，一邊等候阿七，一邊想著心事。

　　等到了九點多鐘，還不見阿七的影兒。她講好要來的，怎麼能變卦呢？

　　他等不及了。今晚還得去江裡收一趟滾釣。他匆匆吃下涼飯，提著馬燈出了家門。

　　村子裡好多人家在乘涼，有說有笑，還有廣播喇叭裡纏纏綿綿的越劇，不時地被一陣陣狗叫淹沒。從江那邊吹來鹹絲絲的夜風，吹得福奎的破褂子底下的整個身子舒爽極了，像一隻娘們的小手在輕輕摩挲著他。

　　這娘們正在前頭等他。

　　從他家往江邊去，要經過阿七的小屋。儘管夜裡很黑，她還是老遠便認出了他的像頭公牛的身影。

　　「你倆怎麼喝這麼久？酒當藥喝？」她問。

　　「喝個屁！」

　　「你倆沒喝？」

　　「我跟誰喝？」

　　「大貴呀！他沒去你家？」

　　「嘻嘻……去是去了，屁也沒嘗著！」

　　阿七疑疑惑惑地盯著福奎這副孩子氣的興奮的面孔，聽他有聲有色地講完剛才怎麼作弄大貴的詳情細節。

　　「你真糊塗！」她正要開口大罵，忽又心裡一軟，可憐起他來。她今天是存心安排大貴去福奎那裡「嘗鮮」的，為的是讓福奎借此機會跟大貴提提去味精廠頂她缺的事。這可是個現成的機會。吃了他的魚，喝了他的酒，想必大貴不會不答應。老福奎能把這事情辦妥了，日後有個牢靠的著落，她就可以放心走了。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當了他八年姘頭，儘管名目不正，好歹總頂得上一日夫妻了。「福奎，」她還抱著一線希望問道，「你跟大貴提過頂我缺的事情吧？」

　　「提個屁！我可不想到工廠去受罪。」福奎沒把她的好心當回事兒。「照著鐘點上班下班，螺螄殼裡做道場，哪比得上打魚自由自在？那憋氣生活我做得來麼？」

　　他說的是實話。葛川江上打魚，老大的天地，自由自在，他從十四五歲起就幹這門營生了。叫一個老頭改變他幾十年的活法、套路，他一定很不情願。對這種活法，他習慣了，習慣得彷彿他天生就是個漁佬兒，在他娘的肚子裡就學會撒網、放釣了。

　　阿七是個明白人，曉得讓一條狗去啃草地或者叫一頭牛改吃葷腥，都是費勁又白搭。她眼巴巴地望著福奎朝江邊走去，去碰他的運氣……

　　夏夜的葛川江很像一個渾身穿戴得珠光寶氣的少婦。福奎老遠望見對岸新鋪的江濱大道那一溜恍如火龍的街燈。這些日子，一過晚上七點，彷彿有神仙作法，眨眼工夫，這條火龍刷地亮了。這奇景常叫福奎想到城裡那幫照著鐘點幹活的孱頭還真有點能耐。

　　他來到江邊，點起馬燈，把小船划出船棚。岸上那片草蟲咕咕的叫聲越來越遠，漸漸被撲通撲通的水聲蓋住了。這聲音是一群小貓魚兒攪起來的，它們團團圍著小船，跟隨著他的燈光，一同往江心游去，彷彿蝦兵蟹將簇擁著龍王。每天夜裡，他要是照準它們撒一網的話，他如今的日子不會弄得這麼落魄。城裡人嘴饞，魚苗苗也照樣買了吃。哪怕他每天只撒一網，他也能賺些錢的。可是他絕對不肯撒網捕小魚。他想得很美：既然他是這條江上的最後一個漁佬兒，江裡的魚就全都是他的，所以慢慢來，不著急，他要等這些魚長大了再捕。到那時候，從前的運道就會再來，從前的日子還會……從前樣樣都稱心，他還跟大首長喝過酒呢。

　　不過，從前可沒有對岸那條火龍。他每夜都數那一溜街燈，卻從沒數準過究竟是多少。他對這些街燈很感興趣。儘管當初鋪路的時候，炸藥把江岸的山崖崩得驚天動地，把江裡的魚都嚇跑了，但他得認了，如今西岸這富麗堂皇的氣派，委實叫人著迷。

　　他劃到了江心，順著滾釣劃了個來回。正串滾釣上一無所有。那些浮標全都懶洋洋地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福奎也懶洋洋地躺下身來，亂蓬蓬的腦袋枕著船尾的坐板，一雙光著的大腳插進船頭的板空裡。他想，要是死的時候也能這麼安安穩穩地躺著，那就好了。他情願死在船上，死在這條像個嬌媚的小蕩婦似的迷住了他的大江裡。死在岸上，他會很丟臉的，因為他不能像別的死鬼那樣住進那種開著窗戶讓死鬼透氣的小屋子。他會被埋到地底下去，埋他的人會用鐵鍬把墳堆上的土拍得很結實，叫他透不上氣來。而死在江裡，就跟睡在那蕩婦的懷裡一般，他沒啥可抱屈的了。

　　那群小魚依然尾隨著他的小船，好像還越聚越多了。

　　福奎搬過那隻甏子，一把把地往江裡撒著蚯蚓……

　　從前，「餵魚」這個話是漁佬兒的恥辱。不過，從前的好多規矩眼下都不管用了。